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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宗达:遗忘是最冷漠的背叛
    ——我所知道的中国远征军
 
 


采访者:赵惠、徐志、夏雨雨
时间:2011年3月14日上午
地点:湖南图书馆天下湖南工作室
整理:徐志
口述人:周宗达,1933年生于湖南长沙,1949年8月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航空学校第一期毕业。1955年转业,考入东北师范大学中文系,1960年毕业。先后任内蒙古教育学院中文系教师,长沙铁一中校长等职,1992年离休。曾参加湖南省委统战部组织的《湖南民主人士》一书的编写工作,任副主编,并执笔为程潜等六十位著名民主人士撰写传记。在此过程中接触到了许多中国远征军的珍贵史料,寻访了许多新38师的英雄本人及后裔,由此开始了关于中国远征军和湘军的深入研究。
  自湘图寻找城市记忆活动启动以来,我们寻访了很多风烛残年的英雄,见证了许多历经风云变幻后归于平静的人生。透过那些佝偻的身影、透过那些安宁矍铄的眼神,我们感受了历史的厚重和尊严。然而,生命并不总是在灯火辉煌的舞台上轮转,历史也并不总是,在铭记追念的坦途上前行。3月14日,年逾古稀的周宗达老先生,向我们倾诉了满腔的愤懑和不平,对某电视剧创作肆意嫁接历史的行为表示遗憾。他以十几年的研究成果,向我们讲述了历史真相中的中国远征军……
一个享有世界声誉的中国军队——新38师
  国民党军队中,本来没有一个什么新编38师,只有一个在贵州偏僻山区训练的税警总团。这支军队是长沙文夕大火前夕(1938)在岳麓山组建的,除了师长孙立人是安徽人外,自副师长、团长、营长到下层士兵,队伍的三分之二都是湖南人,是一支名副其实的湘军。这支军队刚刚组建时,很多都是新兵和学生军,连开枪都不会,长沙会战打响后,部队转移到到贵州训练。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在偷袭珍珠港、攻占东南亚各国连连得手后,乘胜发起了对缅甸的进攻。在日军的进攻下,驻缅英军(英缅军、英印军4万多人)节节溃败,仰光陷落,缅甸危在旦夕。中国政府应美国、英国元首的请求,决定派出远征军入缅作战。孙立人乃自动请缨,终于奉命改编为新38师,孙立人任师长,齐学启任副师长兼政治部主任,下辖3个团,112团团长陈鸣人,113团团长刘放吾,114团团长李鸿。1941年9月成立,1942年3月奉命出神州,从云南安宁出发远征缅甸。
  中国远征军一共有9个师,其他8个师不到半年,就奉蒋介石命撤回国内。唯独新38师从头至尾,从缅甸战场到印度战场,换了美式装备,重新训练后又往回打,收复了缅甸。这是一支长胜军队,它开启了中国军队和军人在世界上获得荣誉的先河。继任新38师师长李鸿带领军队收复了一个一个城市,尤其是攻占了日军重兵把守的城市——八莫。为纪念八莫之役的丰功伟绩,英国政府和印缅战区盟军最高指挥部,特令将八莫至莫马克的一段公路命名为“孙立人路”,将八莫市区中心马路命名为“李鸿路”,这是第一个以中国军人名字命名的外国城市。在收复缅甸后的庆功仪式上,美国特使宣读了罗斯福总统签名的对新38师的褒奖词,这更是整个国民党军中史无前例的事情。
仁安羌大捷
  1942年4月14日,英军第1师弃守马格威,移师仁安羌。仁安羌拥有丰富的油气资源,战略地位十分重要。英军无意固守,15日拂晓即炸毁油田,一时火光冲天。这给日本发出英军即将弃守仁安羌的信号。日军第33师团立即抓住战机,派出两个连队趁英军不备,切断英军前后通道,另派一个大队,抢占仁安羌北面拼墙河大桥和渡口。利用地形优势,逐步缩小包围圈,将英军围困在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的绝地里。
  被困英军第1师及战车第1营,共7000余人,面对与自己兵力相当的敌33师团,早已丧失斗志,他们的唯一企盼就是求生,早日远离战争恐怖阴云笼罩的异国他乡,他们选择了求救。英国政府及驻印英军总司令先后向中国政府发出求援电报。4月16日,驻印英军总司令亚历山大与盟军中国战区参谋长史迪威,在缅甸梅苗召开紧急会议,共商救援英军大计。远征军各将领皆沉默无语,孙立人临危受命,毅然接受了任务。
  被围英军弹缺粮尽,水源也被切断,情况十分危机。孙立人与副师长齐学启商议,由齐率113团火速驰援。时为16日夜,士兵已入睡,齐学启与团长刘放吾令吹号集结,连夜急行军,于17日黄昏抵达距拼墙河五英里的山地,部队驻扎并隐蔽起来。齐、刘二人率将士奇袭日军,双方展开了猛烈的拼杀。从梅苗赶回曼德勒的孙立人向李鸿部署卫戍任务后,于18日赶到拼墙河前线,与齐学启并肩指挥,正午12时,113团全歼北岸日军。
  被围英军得知中国军胜利占领北岸,师长斯高特迫不及待催请立即渡河解围。孙立人与齐学启商议,认为敌我兵力悬殊,我方不足一千人,敌兵则十倍于我,且敌占据地域优势,居高临下,若贸然渡河即落入敌之虎口。拼墙河北岸失守,又摸不清我方实力,敌处于焦虑不安的状态,孙立人决定以静制动,部队原地休息,枕戈待旦。孙立人师长向高度焦虑的英军将领们表示“中国军队,连我在内,纵使战到最后一人,也要将贵军解救脱险”。
  19日凌晨4时许,出于高度疲惫的日军第一线部队,像噩梦惊魂一样,遭遇到一支偷渡过河的连队的奇袭。午后3时许,敌军33师团终于抗不住了,全线溃败。下午5时,新38师把战旗插上了仁安羌油田山顶。
  于是一夜之间,“中国有个新编38师”的新闻震动了世界。113团以不足1000人的兵力,击败十倍于己的敌一个师团,毙敌1200余人,解救英军7000余人,解放被日军俘虏的英军、美国传教士、各国新闻记者共500余人。被解救的英军、战俘,在113团官兵的安全掩护下,从被困的油田向拼墙河北岸转移途中,虽然狼狈不堪,仍用英语高呼“中国万岁!中国万岁!”
  仁安羌一役,新编38师亮剑海外,英王乔治六世特授孙立人“大英帝国司令勋章”,美国总统罗斯福决定授予张琦营长银质勋章,蒋介石给孙立人、齐学启等师、团长颁发了云麾勋章。
舍生忘死的热血营长
  提到仁安羌战役,提到新38师113团,我们必须追忆一个热血营长——张琦。仁安羌战役中,刘放吾113团麾下的三营担任的是突破日军防线的主攻任务。三营营长张琦是湖南祁阳人,为孙立人最为倚重的中层军官,骨子里有着湘籍军人的刚毅。“无湘不成军”,在他看来是一种特殊的兵家符号,是荣辱、责任、军事智慧的象征。
他指挥部队以极其隐蔽的匍匐前进接近敌阵,距敌约二三十米时,发出攻击命令,他高喊“弟兄们,冲啊!”的口号带头跃起冲向敌人。在与敌人肉搏拼杀的时候,他被一颗子弹击倒在地,身旁兄弟立即俯身搀扶,被他拒绝“不要管我,杀敌要紧”随即挺身而起,带伤冲锋。拼杀中他再次被敌机枪击中,倒在血泊中,他再次挣扎站起,拼尽最后一腔热血,带领弟兄们冲锋。
  三营将士们的满腔怒火,因营长的壮烈牺牲而燃烧起来,“为营长报仇!”的呐喊声震撼了仁安羌。113团1营、2营弟兄同时发起猛攻,取得了仁安羌战役胜利。
  然而,这个享有国际声誉的湘籍青年、热血营长张琦的事迹,在电视剧《中国远征军》中仅被一笔带过,“三营长牺牲了,三营长牺牲了”这两句台词,就是对英雄喋血的全部概括。谈到这种对待历史的随意态度,周宗达老先生不禁唏嘘。任何形式的艺术创作,都不能扭曲篡改历史,尤其是对待远征军这样的严肃话题,凭空编造或者偷梁换柱,都是对流血牺牲的先烈英名的亵渎。
“上帝的使者”和“当代的文天祥”
  仁安羌大捷后,英国当局作出放弃缅甸和退守印度的决策。英军的溃败引发了中国远征军的败退,新38师担负掩护英军和友军总撤退的艰巨任务,面临孤军陷入日军第33师团、55师团、56师团三路大军的重围之中。孙立人决定就近经印缅边境的英帕尔撤至印度,再辗转回国。
  5月9日,新38师副师长齐学启亲临第一线指挥113团,在卡萨阻击敌一个联队的进攻,成功地掩护友军撤退。5月11日,孙立人师长要他速回师部,共商转进印度行动,并约定于次日清晨派车到指定地点去接他。临行前,他牵挂伤员的安危,急忙找到野战医院,他想借一辆军车运送伤员,但遭到拒绝。在医院救治的新38师18名伤员正处于绝望的边缘,陡然见到副师长,如在黑暗中重见天日。伤员们激动地要求跟着副师长一起走,齐学启含泪点头。
  远征军趁势大举进攻,齐学启未带任何通讯器材,遂与师部及113团均失去联络。一位将军掩护着18名伤员,或搀扶,或背负,步步维艰出现在林深水浅的山路上。在温江边,他们遇到了日军的伏击,齐学启将军重伤被俘,被关押在仰光集中营。这是日军在印缅战场唯一的将军级战俘,如果诱降成功,那将是他们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圈”的一份难得的筹码。
  日军在齐将军身上没少下功夫,宴请恳谈、官禄承诺,无效,则呵斥凌辱,严刑伺候,停药疗伤,罚做苦役,用尽黔驴之技,但每次齐将军在日本高官或武士面前,都表现出“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凛然正气。1944年5月,汪精卫派他的伪陆军部长叶蓬,率一伙曾与齐学启相识并投敌当了汉奸的人,携带珍贵礼品,赶到仰光劝降,但遭到了齐学启的严厉呵斥和拒绝。1945年伊始,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形式发生逆转,战俘集中营的日军惶恐焦急,他们唆使杜学统、蔡宗夫、章吉祥等三人,策划了仰光战俘集中营杀害忠烈的阴谋。3月8日,就在抗战胜利曙光即将到来的时候,齐学启将军被这三个远征军叛徒砍成重伤,手术时日方拒绝提供药品。在苦熬了几天后,1945年3月13日,齐学启将军终因失血过多,伤势恶化,离开了人世。在他牺牲的那天晚上,战俘营几百战俘在临时搭建的安放将军遗体的草棚周围,长跪不起。外国的战俘说他是“上帝的使者”中国的战俘则说他是“抗战时期的文天祥”。
  将军殉难后,日本人欲以将军遗体弃尸荒野,仰光一位爱国华侨冒着生命危险,买通了监狱看守,将遗体秘密运出战俘营,葬于仰光郊外丛林中。抗战胜利后,已为新1军军长的孙立人多方努力,将齐将军遗骸空运长沙,葬于岳麓后山,至此英雄才真正魂归故里。
遗忘是最冷漠的背叛
  谈起某电视剧创作中肆意嫁接历史的行为,周宗达老先生难抑心中的愤慨和失望。本该安享晚年的他,为何在看到一个电视剧后如此着急呢?这是出于一个学者对历史的谨慎态度,出于一个晚生后辈对先烈和英雄的崇敬心情。以历史为题材的电视剧,艺术的创作应有起码的真诚的底线,可以编造一些唯美的爱情,可以天马行空编一些细节描述的故事,但历史的大框架是不能变的。我们不能为了局部的利益,去遗忘那些本该铭记的,不能为了艺术表现的需要,牺牲先烈们的名誉和尊严。那些用生命换来的荣誉,不能被偷梁换柱的手段肆意嫁接。中国远征军中的新38师以及后来的新1军,在世界上享有崇高的声誉,那些建立功勋和英勇牺牲的英雄们,应该有血有肉的活在后人的心中,活在历史的真相里。尊重历史,方能放眼未来,遗忘是最冷漠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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