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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一九七九:中越战争的那些日子
 
 


采访者:湖南图书馆天下湖南工作室赵惠、夏雨雨、徐志
时间:2011年3月6日上午
地点:益阳沅江市人民检察院
整理:夏雨雨

口述人:夏俊群,湖南益阳人,一九七六年十二月入伍。在中越自卫还击保卫边疆战斗中,任广西边防部队某部坦克一连105号车车长,参加了攻打同登、谅山战斗。

我出生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成长在六十年代,那是政治色彩极为浓郁的年代。我们所学的是爱国主义教育,所崇拜的是战斗英雄,正是这特殊的社会环境,使我们年青人将“保卫国家、匹夫有责”的信念牢记在心。于是我报名参军,一九七六年十二月入伍。当时我所在的部队驻扎在粤东山区,经过三个月的新兵训练后,我被分配到坦克一营一连,历任二炮手、文书、车长。
中越自卫还击战,对于我来说是一段难忘的经历。事情虽然过去已有三十二年了,当时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每当有人问我,打仗怕不怕?是否像电影里面一样炮弹乱崩、在枪林弹雨中冲锋?我的思绪伴随着记忆无数次又回到那激情燃烧的岁月。

集结号响

在部队还没有接到参战命令时,我们就从广播、报纸得知,中越边境的紧张局势愈演愈烈,我们无时不在关注着局势的发展和等待着上级的命令。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九日下午,阳光明媚,我和排里的几个战友正在连队菜地浇水,菜地旁边是通往团部的小路。突然,只见我们营长、连长、指导员急匆匆奔往团部。我们预感将有重大行动。果然,不到二十分钟,响起了紧急的集合哨声。五分钟时间,全连集合完毕,连长下达了团部的命令:“从现在开始,部队进入一级战备,立即断绝与外界联系的一切通信(当时我们的通信方式只有书信),停止休假。全连在三天时间内,启封战备车辆、弹药,保养车辆,使其全部恢复到战斗状态”。命令下达完毕,值班排长按方案进行了分组,我们按照各自的任务奔赴到车场开始进行紧张的战前准备工作。

此外,按照团部的指示,因为单兵装备力求精简,所以我们不带走的物品统一存放到保管室,并且要求在战备包里用纸条写好名字、家里的通讯地址等,并附上一封遗书。我将遗书放进从老家带来的提包里,特意放在醒目的地方,心想着:假如我真的回不来了,家人打开提包拉链,就能看到。放完这封遗书,我的泪水夺眶而出。熄灯号吹响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来看了一眼,大宿舍内有不少人趴在被窝照着手电筒写信,我的心情更紧张了。

十二月十三日清晨三时,一阵紧急的集合哨声响起,我们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起床、打背包,简单吃了点东西后按预定的方案登车。全团所有坦克已按照二、一、三营的顺序整齐地停靠在团部大操坪旁的道路上,后面是直属连队和后勤的装备。团部的家属们已经早早地站立在道路的两旁前来送行。队伍出发了,坦克、装甲车喷出的滚滚浓烟笼罩在营房的上空,久久不能散去。部队像滚滚铁流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营房,我们必须履带行军180公里,途经饶平、昭安、常山华侨农场、云霄、漳浦,到达福建漳州转乘军列。

十八日清晨,我推开沉重的闷罐车门,揉了揉朦胧的眼睛,发现列车已经到达江西新余,马上就要进入家乡湖南了,想想自己离开家乡已经两年了,心情不由得兴奋起来。下午,列车进入了株洲,停靠在了株洲兵站,当我走下列车,看到列车两旁警卫的军警,心里不免觉得一阵自豪!二十分钟的紧张用餐使我顾不得多想,匆忙登车后,我倚靠在车门旁,默默地注视着远去的街道,脑子里不断幻想着一个情景,要是能够见到一个亲人该多好啊,哪怕见到一个认识的人也好啊……,但是,这一切慢慢被夜色吞没了。

二十日,在南宁兵站吃过早饭后,列车继续往南开,下午四时左右到达宁明车站。我们铁路行军从漳州出发,途经来舟、邵武、新余、株洲、冷水滩、桂林、南宁等兵站,到达宁明车站,结束了五天五夜的铁路行军。部队奉命下平板后继续履带行军,于晚上九时到达驻地一个小学宿营。

战前准备

我们到达广西后,进入紧张的全军全面的应急训练:山地丛林模拟作战、实弹射击、步坦协同(步兵搭载坦克)三方面技术训练。每天高强度的体能强化训练,加上战前紧张的心情,使我们的体能消耗几乎到了极限,连队炊事班每天好菜放上桌,伙食越来越好,可是我们却吃不下饭。

我们白天战术训练、晚上思想教育,开展战前思想动员,树立敢打必胜的信心。战前准备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单兵进一步轻装,规定每人除了枪支弹药外,只带水壶和一床军毯。每人在自己的领章背面和一小白布条上写上自己的血型、姓名和部队番号,将小布条缝在上衣左口袋内。同时为了受伤时便于包扎,都要求理光头。除此之外,我们还特意学习了越南语,这主要是用于与越南群众交流和对越军俘虏喊话。我作为车长,要随同上级指挥员基本每隔几天要去边界线上查看一次地形,查看越敌的兵力部署、碉堡设置的变化情况,回想起来我不少于五次去金鸡山(中越边界我国最高点)查看地形。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二日,中央军委下达《中越边境自卫还击作战命令》,决定于二月十七日拂晓发起对越自卫还击、保卫边疆作战。战争命令正式下达,我们是兴奋而又紧张。十五日下午六时,我部接到命令,向前沿开进。晚上九时,我连到达凭祥市附近一个叫那堪的小山沟。这里三面环山,旁边有一条清澈小溪,小溪旁是通往河内的国际铁路,石灰岩质的地貌十分秀美,我想如果不是战争,这里应该是一个休闲的好地方。晚上我们连夜整理场地,工作完毕后,我们来到驻地旁边的小溪洗澡,清澈的溪水欢快地流淌着,遇到岩石激起漂亮的浪花,战友们忘了疲劳,打起了水战,临战前的紧张气氛也随着溪水流走了……

浴血战斗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七日,我国新华社发表严正声明:“越南当局无视中国方面的一再警告,最近连续出动武装部队,侵犯中国领土,袭击中国边防人员和边境居民,局势急剧恶化,严重威胁我国边疆的和平和安全。中国边防部队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被迫奋起还击。”

十七日凌晨,中国人民解放军数十万大军从云南、广西两个方向全线出击,我们团是参与广西这个战斗方向的。大炮在怒吼,坦克在轰鸣,步兵在冲锋,火光照亮了天空,硝烟遮蔽了南疆大地,六时,万炮齐鸣,总攻开始了!隆隆的炮声震耳欲聋,炮火把三面的天空照得如同白昼。第一轮炮火打击后,我团三个坦克营从友谊关附近分三个方向向纵深开进!

我们团确定主攻为三营,二营为预备队,我们一营的主要任务是“打穿插”。即从友谊关右侧的那坡穿插到同登南侧,绕到敌军的后方,打穿插战。可是,这一战并不顺利。我们车辆开进,开到边界线,不到几公里,出现了紧急突发状况,发现地形发生变化,出现了“反坦克壕”。这是头一天我们勘察地形时没有发现的,是越军连夜挖掘的。“反坦克壕”使坦克无法继续前进,都困在山洼里,因为是开阔地,我军坦克全部暴露在占据高处的敌军面前,遭遇了好几轮火箭筒的攻击。山洼里横七竖八的都是被打坏的坦克,损坏的坦克大部分是被打坏了水散热器,这是坦克上最容易被打坏的地方。越军相当一部分军官都是我们国家的军事院校培养的,所以他们非常熟悉我军坦克的薄弱环节,也熟知我们的战术,因此,我们第一天的进攻伤亡很大。被抢救出来的伤员躺在树林里的草地上,等待着卫生员包扎。我的中学同班同学张宜汉在这次战役中牺牲了,我得知这个消息时差点晕了过去,昨天还在一起的战友,今天有的已静静地躺在那里,永远离开了我们!直到下午三时,工兵才把反坦克壕处理好。经过了三天的浴血奋战,主攻营三营及步兵终于顺利攻下了同登。接下来几天我们营配合步兵进行一个一个山头清剿,待命巩固阵地,休整坦克、补充弹药、添加油料。

二十二日,我们排接到命令:步兵主攻团前移到同登,要坦克配合,防止谅山方面的敌人反攻。领导安排由我带队,和另外两个车长一起前往这个团的前线指挥所,察看地形,受领战斗任务。二十三日凌晨二时出发,部队派车将我们送到友谊关步兵团前线指挥部,与他们沿铁路步行前往同登。我记得那时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就这样一路摸索前进。大概到凌晨五时,天刚刚蒙蒙亮,我们才到达指定位置。我们开始察看地形,熟悉开进路线,标识地图,大概八时,准备沿路返回驻地。但是和我们同行的还有三名步兵炊事班的战士,从而使我们形成了一支六人的小分队,由于人数较多,目标很大,被敌人发现了。于是,意外发生了。我们沿着一条山坡急速前行,敌人的炮火就象长了眼睛一样纷纷在我们身旁爆炸。当时我在队伍后面掩护,听到一声闷响,感觉不对劲,急忙喊道:“赶快卧倒!”。战友们听后及时卧倒,我因呼喊缓冲,稍慢了一秒,一枚炮弹在我身旁爆炸,当时感觉脚上灼伤的痛,知道自己中弹了,炸伤了腿。与我同行的另一位车长发现后,他连忙用我们用来做标记的白毛巾捆住受伤的腿,扶起我飞速的向国境撤退,回到营里,被送到战地医院急救。在医院里,我看到了许多伤势严重的战友们,深感战争的残酷,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重担。于是我就瞒着医院擅自出院了,沿路去找部队,继续参与战斗。在返回的路上,经过一个安葬点,老人们在整理烈士的遗体,他们先脱去了遗体上的脏衣服,细心地把遗体擦拭干净,再换上一套新军装,然后装入一个塑料袋里进行安葬,安葬点增添不少新坟。每每想到这,我都感到心痛不已。

直到二十三日,第一阶段的作战基本达到预期目的。二十三日至二十六日,部队进行休整,并且总结第一阶段战斗的经验,通报了李德贵、许森的英雄事迹,我们进行全团学习。七连连长李德贵指挥坦克只身闯进越军炮阵地,将敌炮阵地全部摧毁,不幸牺牲。同车驾驶员许森身负重伤,艰难地爬回了我军阵地。(战后,中央军委分别授予李德贵和许森“战斗英雄”和“英雄坦克手”的称号)。
二十七日,中央军委发布攻打谅山外围的扣马山战斗的命令。总攻从早上7时40分钟开始了!我军的口号是:“打到谅山去,消灭敌三师,活捉敌师长,人人立大功!”我们一营和二营五连参加主攻。这一阶段的战斗部署上以改进第一阶段时所采用的由坦克引导步兵前进的战术,做了战术上的调整。即在进攻中,由坦克用炮火掩护步兵前进,然后步兵掩护坦克向前推进的交替前进的进攻战术。正是运用了新战术,我们顺利攻下了扣马山,打开了谅山的门户。二十八日至三月一日,我们正式占领谅山。三月五日,我政府发表声明:“教训越南小霸的行动已经达到预期效果,军委决定,从今天起,我军将开始逐步撤回到边界”。
从三月五日开始,我军开始逐步往国内撤退,在友谊关,搭起了彩门,“热烈欢迎人民解放军胜利凯旋!”的横幅格外醒目,许多群众和学生站在两旁夹道欢迎。至十日晚上八时,坦克通过友谊关回到国内,我团全部撤回国内。 一到火车站,我们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写信报平安。站长急我们之所急,立刻给我们买来了信纸、信封,等我们写好后又马上将信送去邮局邮寄,我们就像回到了亲人身边般的温暖,心里十分感动。国家交给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战争结束了,心里一直紧紧绷着的弦松开了,我们特别开心,久违的笑容洋溢在我们的脸上。

四月二十九日,我们收到了中央慰问团赠送的慰问品。一枚“自卫还击、保卫边疆”的纪念章、一套印有“自卫还击、保卫边疆胜利纪念,中央慰问团赠”的纪念品:一条枕巾、一个茶杯、一支圆珠笔。这些对我来说,是弥足珍贵的宝贝,我一直珍藏着,来怀念我那难忘的一九七九年。

战争余音

三十二年过去了, 我仍清晰地记得那场震惊世界的战争。那是我国自抗美援朝后的最大一次军事行动,它再一次向世人展示了国家不可辱、寸土不可丢的共和国信念!那场血与火的洗礼,生于死的考验一直是我的骄傲!

战争改变了我的一生!它夺去了我的单纯,它夺去了我的天真,它更夺去了我的战友。当时年少的我,参与了建国后的第一场大规模的自卫反击战争,作为一名军人是值得庆幸的,我有幸经历到了这场生与死的考验,但作为家人却是惊慌和痛苦的,我们能活下来的就是幸运儿。我深深地怀念为这场战争而牺牲了的战友们,我向一起曾经浴血战斗的战友们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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