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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清皇族后裔的戏剧人生  
 

 

寻访对象:湖南艺术研究所研究员金式先生 
寻访者:赵惠、徐志、夏雨雨 
整理:徐志

  金式,生于1930年,祖籍是广东南海市。湖南省艺术研究所研究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戏剧家协会名誉理事、岳麓诗书社顾问。作品曾获省第二届剧本奖、戏剧论文集、省社科院优秀成果奖诗词大赛奖等。出版专著《独慧文存》、《金氏文史》(全三部)、长篇历史小说《秦始皇演义》。1990年离休。
   寻访中,金式老先生向我们回忆了生平往事及与湖南戏剧的不解之缘。
一、显赫的家族史
  金家祖籍辽东,原系满清的爱新觉罗氏,属正黄旗【1】。金式家族的先祖尔昌公,于康熙年间奉旨来粤主持军务,驻于广东南海县。几代传下来,被汉文化所同化,犯了皇家亲军的禁律,娶了一位汉家女主持家政。嘉庆皇帝大怒,严敕降为正红旗;称号也由“振威将军”降为“武功将军”。六世祖芝兰公不服,为避祸,弃官挂印,挈妇将离,逃往澳门。因满语“爱新觉罗”即为汉语“金”的意思,芝兰公便顺理成章地改用汉族的“金”姓,隐瞒原系满族的真相,韬光养晦,家族终得保全。民国初期,作为前朝遗民,特别是皇室亲兵中的八旗子弟,金氏子弟继续采用韬晦之计求保全,在风雨飘摇的年代里,金氏书香传家的传统丝毫未变。金氏子弟大都受到良好教育,并在各行各业大展拳脚,如今大多定居海外。
  金式先生的大伯金国宝(字孟仁),十三岁时初露锋芒,第一次参考加科考,即与其父金建绕同榜登科,中为秀才,三年后(1903年)梅开二度中举,无奈1904年朝廷废除科考,因此无缘殿试,但很快被官派赴法留学,最终获里昂大学天文学博士学位,成为了一名学贯中西的高级科学人才。
  金国宝三子金无怠(1922-1986)1947年毕业于燕京大学新闻专业,曾为驻华英国军师代表团首席翻译官。1947年考入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当翻译;1948年考入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朝鲜战争爆发后,被派到联合国军部担任翻译,机智保护、救治我军战俘并向中朝方面提供联合国军重要军事情报。1952年被美国外国广播情报服务局(FBIS)录用,五年后调入华府中情局(CIA)总局开始专职情报生涯。期间,他洞察和把握白宫及五角大楼的政治动向,知会消息,促成了尼克松访华和《上海联合公报》的签订,对中美邦交正常化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金式先生的父亲金擎宇,是我国电影界的著名老前辈,系20世纪30年代上海联华电影公司【2】制片人。主要电影作品有《人道》、《灵肉之门》、《母爱》、《新人道》、《海外鹃魂》、《重生》、《香车美人》、《花和尚大闹五台山》等。
  金式的母亲陈詹漪女士,是晚清湘军将领、中兴名臣之后裔,早年就读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系鲁迅的学生,与许广平同班,饱受“五四”精神洗礼,具有高深的学养。
  金式先生的七姑金瓊英(1913-1994)早年毕业于北京中法大学孔德学院哲学专业,后赴法国里昂大学深造,获哲学硕士学位,归国后曾在四川白沙女子师范学院、台湾编译局从事教育文化工作,1947年后执教于云南大学,为知名学者。曾任云南省妇联副主任、云南省总工会副主席、云南省政协常委、副主席等职务。
二、烽火中的童年
  战火纷飞的20世纪30年代,在被日本帝国主义的铁蹄践踏的东北、华北、华东大地上,无数家庭被迫辗转流离。童年留给金式的,是一段灰色的记忆。“8•13”事件发生时,金式一家正在上海,父亲金擎宇是联华公司的编导。抗战打响后,金擎宇与田汉、聂耳等左翼文人一起拖家带口退出上海,拉开了文化人抗日救亡运动的序幕。
     金擎宇对人民疾苦非常关心,因妻子是湖南人,他带着妻儿辗转从江浙到赣到鄂。武汉失守后,一家又仓皇逃到长沙,安顿在留芳岭(今湘雅附一医院附近),与田汉为邻。金擎宇参与了中国电影制片厂的筹备工作,跟湖南戏剧界建立了密切的关系。田汉对湖南戏剧界非常熟悉,返回故乡后,他担任了抗战日报的主编,每天带着小金式,四处拍摄军民抗日的场景,积极组织湘剧抗日宣传演出队进行抗日救亡演出。金式与湖南戏剧的不解之缘肇始于此。
  金式的外祖母系曾国荃的曾孙女,其族弟曾骧荪家即是金式一家在长沙的寄居处。曾相荪的夫人王福宝(金式称她为舅外婆,称曾骧荪相荪为舅外)系湖南湘剧著名的女子科班福禄昆班的主角。一日,田汉去曾相荪家动员动员夫人王福保参加演出,曾骧荪对九岁的小金式说:“你就去看舅外婆演出吧”,小金式乐得跳了起来。当日演出的作品是《背娃进府》,这是最具有湘剧特色的剧目。与其他剧种的旦行相比,湘剧的独特之处有个大脚婆旦,非常风趣,非常有意思,小金式一下就被这种活泼生动的艺术形式吸引了,父亲所拍的电影都是话剧,没有音乐,没有舞蹈,相比之下,舅外婆主演的戏剧,似乎更和小金式的胃口。从此以后,小金式就对戏曲有了特别的偏爱,父亲外出拍镜头,他就跟着田汉到处动员慰问军民,观看湘剧会演。
  很快,战火就蔓延到了长沙这座千年古城,文夕大火摧毁了长沙的安宁,也迫使客居于此的金式一家继续奔逃。文夕大火燃起的第二天,周恩来同志在太傅祠(今太平街贾宜故居)郑重送别,命田汉带领湘剧艺人步行撤退。这支文艺大军移动速度非常慢,一天多才到暮云市(约20公里),田汉不禁摇头了。宁带千军不带一民,尽管他对艺人非常熟悉,但带艺人迁徙行军还是第一次。那场大火在小金式的心里留下了难以泯灭的印象,当天南风骤起,烈焰冲天,燃烧的绸缎在天上飞舞,可以看到清晰的花纹和图案,落到地面即为灰烬,简直是一个奇观。经过艰难跋涉,队伍好不容易到了衡山,周恩来、叶剑英等开始了游击工作,后来又继续撤退。
  从此,金氏一家在湖南境内流离迁徙,到了金式外祖父的故乡桂阳县。金氏的外祖父陈仲恂,系湘军著名将领陈世杰之孙,早年与章士钊一同留学日本,后同在教育部供职,章士钊是教育总长,陈忠勋任佥事(相当于司长)。金式外公有个十二叔,系前清举人,在金氏一家栖身这个偏僻乡村的时期,担任了金式的启蒙老师,教授古文和历史,金式良好的古文和历史根底就是在这一时期打下的,这也为日后从事戏曲创作和研究奠定了基础。
三、风起云涌的学生运动

  谈起五十年多年前的湖南学生运动,一个必须提到的人物,即是前湖南省长刘正。抗战初期,清华大学曾在长沙短暂停留,后因战事告急,复迁昆明,组建了西南联大。迁移后,其长沙旧址仍留下了部分房屋和物资。抗争胜利后,清华校友受校方委托回到长沙旧址办中学,是为清华中学,1952年以后清华中学并入长沙一中。前省长刘正系金式清华中学的同学,清华中学学生会主席,与前省教委书记朱裳同、杨德庆、尹岳中、张式慈等同为地下党员,在教员宋阳的领导下开展地下运动,以自治会的形式领导河西的学生运动。
  金式在宋阳的领导下,演出过很多戏剧。
  1948年冬,刘正受中共地下党湖大总支之命,负责发动湖大三院和清华中学学生,为赈济被国民党溃军挟裹、流落在蓝田(今涟源)的东北学生募捐。在动员大会上,金式参加演出了揭露国民党发动内战、祸国殃民的独幕剧《是谁之过》、《秋天的黄昏》,不但激起了全场义愤,大家纷纷解囊,捐出随身衣物和金器,而且激发了同学们投身反内战的爱国学生运动的热潮。
  1949年省会学生争取湖南和平解放的“四•七”大游行中,金式参加演出了描写国民党反动政权行将瓦解的活报剧《袁大头与金圆券》,起到了很好的宣传作用。当时长沙警备司令部听说河西的学生要过江游行,有所畏惧,连夜把渡船全部拉到河东锁起。宋绍文(原话剧团团长)游渡两个湘江,在地下党的帮助下动员船工开船。为避免与国民党正面冲突,选择在僻静的裕湘纱厂(现在的长沙纺织厂)上船。游行学生画了一幅国父孙中山先生的画像,藏在宋绍文母亲的同学李淑芳家中,等大部队到了中山西路,突然抬到队伍前面,国民党军警见状,不敢妄动,学生得以保全。
四、跌宕起伏的戏剧人生
  湖南戏曲博大精深、源远流长,有30余个剧种,剧目上千,目前湘昆是全国四大昆曲班子之一,祁剧已有五百余年的历史。湖南戏曲丰富的原因,归于以下几点:其一,湖湘文化的积淀是湖南戏曲艺术之根,宋明以来,湖南地方文化的蓬勃发展,在全国居于领先的地位,传统文学根基之深厚,促进了地方戏曲的发展;其二,湖南的民族运动和政治运动风起云涌,戏曲是一种理想的宣传工具;其三,湖南因战争人口,历史上的江西补湖南的政治举措,客观上促进了地方文化的交融,江西的赣剧传到湖南,最先接受发展的是祁剧,地方文化艺术的整体发展为戏曲的发展铺描了底色。
  在桂阳的几年里,金式不仅受到了良好的文史启蒙,还广泛接触了湖南地方戏剧,其中就有湘昆和祁剧。昔日湘军将领陈世杰衣锦还乡时,从浙江带回了一个昆曲班子,直接促成了昆曲艺术与湖南戏曲的融合。20世纪40年代末,金式在中山大学外文系学英语,其中途易道,系受田汉影响。1948年,田汉赴解放区前到长沙,金式前往拜见,田汉谓其文史功底深厚,若攻戏曲,当有作为,遵田汉指点,金式坚定了自己的戏曲人生方向。
     在学生时代,金式就已涉足戏曲,并表现出较强的戏曲天赋。解放后,致力于戏曲创作和理论研究,关心戏曲改革。其作品《土地庙的来历》、《打桃赴会》、《烈火壮怀戏剧兵》等做到了推崇出新。他的戏曲和他的人生一样,跌宕起伏,文革期间遭受迫害,历经二十多年的囹圄之苦,亲生骨肉颠沛流离,妻子孤苦无依,但他对戏曲的钟爱未曾因时空的错变而消减。好在历史常常都有一双睿智的眼睛,真相澄清之后,一切都会归于平静。恢复职务后的金式,已渐知天命,中断了二十余年的戏曲之路,仍在继续。
   1990年,金式先生从湖南艺术研究所退休后,寓居长沙。一个满清皇族的后裔,一个湖南戏剧的挚爱追随者,在兔年的春风中蹒跚而行,透过这位耄耋老者的背影,我们可以窥见百年中国的历史影像。一个王朝的消逝,一段戏剧般的人生,在春回大地的时候,默默前行……

注释:
【1】按清朝兵制,满、蒙、汉各八旗,即正黄、正白、正红、正蓝、镶黄、镶白、镶红、镶蓝。正黄、正白、镶黄称“上三旗”,为皇帝亲军。
【2】1930年8月,在罗明佑的策划下,由他主持的华北电影有限公司与黎民伟主持的民新影片公司,和吴性栽主持的大中华百合影片公司合并,又吸收在上海经营印刷业的黄漪磋参加组成。最初全名为“联华影业制片印刷有限公司”。1932年后改称联华影业公司,罗明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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