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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无悔青春
——中越自卫反击战老兵口述
 
 

 

时间:2011年5月7日上午
地点:长沙市开福区某小区
采访者:湖南图书馆天下湖南工作室赵惠、夏雨雨、徐志
整理:夏雨雨


口述人:锋铓,湖南长沙人,1978年12月入伍。在中越自卫还击保卫边疆战斗中,为陆军第55军第164师步兵491团通信兵。在战争中,英勇奋战,保证了通信联络畅通无阻,荣立三等功。战后,被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广州军区授予三等功勋章。

我出生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从小学、中学、到高中一直受毛泽东时代思想的教育,我们是成长在红旗下的一代人,保家卫国是我们的共同信念。

1977年高中毕业,那年我十七岁,响应“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国家政策,下放到湘潭郭家桥公社竹园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我也加入了考试大军,可惜没有上榜。在农村锻炼了一年后,1978年12月,我加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从此,开始了我的军旅生涯,其中最让我难忘的是参加了中越边境自卫还击战。能亲身体验一场战争,并能活下来,我是幸运的。同时也让我见证了战争的残酷,但我从未后悔过,因为这段无悔青春是属于我十分珍贵的经历。

军令如山倒

1978年12月,海南岛地区的部队来湖南征兵,我应征入伍,搭上了南下的火车。我坐在闷罐车里,暗暗下定决心:“在部队一定好好干,做一名祖国的忠诚保卫者。”当时的火车路线,是从湖南途径广西再到海南的。广西有个叫黎塘的站点,黎塘是广西与广东湛江的交叉点,东去是广东湛江,往南走便是越南。这个分叉点也成为了我生活的一个转折点。我们推开车门,眼前的景象让我们都懵了。我们没有去海南,而是前往中越边境,我们被送上前线了!在接兵的过程中,我们与接兵的部队首长产生很深的战友情谊。当他将我们送到广西,与我们分别时,他流泪了。当时的我很年轻、很单纯,对战争了解不多,所以不能体会他流泪的心情。现在我回想起来,渐渐明白了他的那份不舍的情谊:送战友上战场,为战友的生死担忧。

到广西后,我们驻扎在宁明县,火热的部队生活开始了,我被分到通信连,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很有吸引力。

在这些日子里,我每天进行战前形势教育,了解边境形势,边境不断传来越南反动当局忘恩负义,侵我领土,杀我边民的消息,祖国“四个现代化”建设受到干扰,人民生活的安定受到破坏。我虽然认识到边境局势不稳定,但对于打仗这回事,心里却还没有真实的感受,还没有进入战时状态。

但是部队进入了紧急战备,安排我们进行战前训练。白天战术、实弹、体能等方面的专门训练,晚上进行紧急集合拉练,让我们这群新兵快速地进入实战环境。晚上紧急集合,有时一个晚上就要集合5次。全连集合,需要我们听到命令后第一时间打好背包、整理好武器装备。当时大家高度紧张,都怕自己在紧急集合中落伍,于是我们都不脱袜子睡觉,仅仅只脱一件军装,基本上和衣睡觉的,为的是当紧急集合哨响,立马穿上衣服,打好背包。

我1978年12月到部队,训练了不到两个月,1979年2月份就上前线,踏上战场,这对于我这个新兵来说,是既紧张又兴奋的。

一封未寄出的遗书

1979年2月16日,这是让我铭记在心的一天。在这一天,部队里充溢着紧张的气氛,感受到:真的要上战场了。下午,全连集合,指导员进行战前动员,手上拿着两枚勋章:一枚是战斗英雄勋章,一枚是一等功勋章。他明确地告诉大家要打仗了,鼓励我们:“我们参加战争,哪怕流血牺牲,为的是祖国和人民,多光荣!我们要以烈士为榜样,争当英雄,决不当狗熊!”说到这,只见指导员炯炯有神的眼里,射出坚定的目光。我们全体战士受到深深的教育与激励,立下了共同的誓言:“人在电台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保障联络畅通”。无形的电波把我们的心紧紧连在一起。

接下来指导员要求大家进行物资打包清点,留下家中的通讯地址,做好可能牺牲的准备。最让我难受是,就是给家人写一封遗书,这番情景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战争的来临。记得当时大家都背靠着背,互相都不说话,流着泪在默默写着。我的家信,仅几十个字,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的情感。这封纸张发黄的信至今还被我完好地珍藏着。

亲爱的爸、妈、弟:
您们好!您的儿子为了保卫祖国、保卫祖国领土完整神圣自由权,即将献出自己宝贵的十九个年代青春。
爸、妈,儿子牺牲后,不要为儿子的死难过,不要影响工作,化悲痛为力量,建设祖国,为实现祖国四个现代化做出贡献力量。我们同越南战斗,也就是为了保卫国家,实现四个现代化而战斗。
爸、妈,我牺牲后,请您们同小黄说:我为祖国献生(身)而死,不要为我死难过。很好地安慰她。
弟弟,哥哥为祖国牺牲了,今后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帮助爸、妈做点家务了,绝不要辜负我最后一次对你的期望。
战争即将打响了,我就写到这。但还有很多知心话,想同我亲爱的爸妈说,时间不允许,真对不起爸妈。请爸妈最后一次原谅您的为祖国献身的儿子吧。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六日下午

写完后,我郑重地在信的封面上颤抖地写上家中的联络地址。
回首当时,我的心情依然沉重,庆幸自己在战争中活着回来了,而这信则成为一封未寄出的遗书。现在我依旧将其珍藏,因为它是我这段完整记忆中不可缺少的一个重要部分。

危机四伏的匍匐传令

通过两个月的训练,我从一个对战争一无所知的新兵成长为一名团级指挥所的通信员。通信兵是战争的信息保障,是首长的“耳朵”和“喉咙”,在战争中是极为重要的。每一名通信兵手中都会有一盒火柴,这是用来当自己被俘时能及时将机密文件销毁的。正是这份神圣使命、军人的责任感和自豪感鞭策着我向前迈进。决心不管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都要保证联络顺畅。

1979年2月12日,中央军委下达《中越边境自卫还击作战命令》,决定于2月17日拂晓发起对越自卫还击、保卫边疆作战。中国军队决定于2月17日清晨发出进攻。

1979年2月17日,我国新华社发表严正声明:“越南当局无视中国方面的一再警告,最近连续出动武装部队,侵犯中国领土,袭击中国边防人员和边境居民,局势急剧恶化,严重威胁我国边疆的和平和安全。中国边防部队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被迫奋起还击。”

为了不暴露我军的位置,保证军队的安全,我们的电台从2月16日开始,就处于静默状态,待战争一打响,将于第一时间打开电台与各部队进行联络。接到作战命令后,我背着两瓦电台随部队摸黑向纵深推进,潜伏在国境线附近,等待进攻的炮火。当时我身临战场,内心十分紧张。又加之我肠胃一直不好,在如此关键时刻,肚子实在疼痛难忍,于是只好在潜伏位置附近方便一下。谁知我刚一蹲下,一声鲜红的光球伴随着巨响划破了黑夜的宁静,将整个天空染成了鲜红色,我意识到:战争打响了!我第一时间想到还没有开启的电台,连忙起身拉起裤子跑向电台,转开了旋钮,及时地打开了电台。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我很是狼狈,同时也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当时我的任务是负责与我团的主力穿插一营联络。由于我们是潜伏在越南山窝里,地势极不利于信号采集,当清晨炮火进攻开始后,一直都无法与一营联系上,情况十分紧急。因为这不仅仅直接影响到战斗部署的实施,也影响到友邻部队的协同行动。此时,团首长因对该营的情况不明,心里很着急,命令我们的两瓦电台要想尽一切办法,尽快与一营联络上。

于是,团参谋长命令通讯股股长老彭:一定要想办法与一营联系上。老彭转头对我说道:“小熊,到山顶上去”。于是他在前开路,两人匍匐前进。当时炮火已是染红了整个天空,但是困难再大,也动摇不了我们的决心。到达山顶后,我慢慢地转动旋钮,在嘈杂的噪音中,聚精会神地捕捉着信号,细心查找。突然,耳机里出现隐隐约约的呼叫声。透过微弱的声音,依稀辨听出是一营电台的在呼叫。这时,我高兴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我抑制住内心的激动,静静地收听,记录下一营的实时情况,将首长的作战命令报告给对方。结束后,我们都舒了一口气,终于赶在6点40分前,把命令有效地下达给一营,我完成了首长交给的任务。

“猫耳洞”外的枪声 

战场上弥漫着极度紧张的气氛,加之不在本国土地上打仗,使得处于其中的我们精神高度紧张。我还记得发生在越南巴外山上的一件事情。巴外山是越南谅山东北的外围要点,主峰海拔四百七十三米,我们一队人趁着夜色上山。因为实行严格的灯火管制,巴外山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对周边的情况不了解,包括敌军的情况。我们挖完战壕和“猫耳洞”后,大家感觉到疲倦,有人想通过抽烟来解乏。他们趴在地上,其中有一位同志划亮了手中的火柴。火光刚刚一闪,对面山上立马就传来一阵枪声。当时我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火光暴露了我们的潜伏位置,这下糟糕了!我们一下慌张了,激发了人自身求生存的本能。大家拼命地进行反击,身旁的侦察兵一股脑地打完了三夹冲锋枪子弹,我还将身上携带的四枚手榴弹都扔了出去。经过一段时间的火拼之后,上级命令我们立即停火,原来经过确定对面山头的是我国部队,是一场误打,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巴外山战役,后来还列入了《战例选编》中。时至今日,当时那个场景依然浮现在我眼前,记忆犹新。

沉甸甸的荣誉

中国军队强大的火力推进,让越南军队溃不成军。第五天之后,即2月22日,进入第一阶段战役休整期。在此期间我们进行作战情况(战例)总结和评定英模、鼓舞士气。

我成为第一批授奖的新兵,记三等功。三等功证书上面用正楷的钢笔字端正地写着上级军事指挥机关对我在战斗中的事迹评价,我认真地读着每一个字:“锋铓同志在自卫还击保卫边疆作战中发扬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一切行动听指挥,完成任务坚决,为自卫还击作战的胜利做出了贡献”。证书在我手里沉甸甸的,从字里行间,我读出了首长对我在战斗中表现的肯定,一股对战争负责的精神力量推动着我,坚持以顽强的毅力,同战友们一起继续战斗。

2月23日晚上,我写下了以下日记。
战 场 日 记
1979年2月23日     越南一个山头上

我一个普通的群众加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并光荣参加了中越边境的自卫反击战斗。在战斗的第六天,我被光荣地荣立了三等功,并在中越自卫战中,在战火中加入了中共青年团组织。这是我熊蒙一生最大的荣誉和幸福,具有意义的一九七九年二月二十三日啊。她是我的纪念日。因为这一天,我是双喜临门。这点成绩就停止不前吗?不!我还要继续努力,在火热的战场上,为祖国、为人民再立新功。一定要在胜利后,满胸的奖章。更(进)一步努力加入光荣地中国共产党。
我们在山上生活已是第六天七个晚上了,生活不算很艰苦。还(有)后方祖国人民的支援。


从三月五日开始,我军开始逐步往国内撤军。从1979年2月17日第一批进入越南境内,到3月15日倒数第二批撤出越南,我在越南待了整整28天。国家交给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战争结束了,心里一直紧紧绷着的弦松开了,我们特别开心,久违的笑容洋溢在我们的脸上。

四月二十九日,我们收到了中央慰问团赠送的慰问品。一枚“自卫还击、保卫边疆”的纪念章、一套印有“自卫还击、保卫边疆胜利纪念,中央慰问团赠”的纪念品:一条枕巾、一个茶杯、一支圆珠笔。这些对我来说,是弥足珍贵的宝贝,我一直珍藏着,来怀念我那难忘的岁月。

我作为一名军人,一生当一次兵,能上一次战场,能够活下来平安回国,是很大的幸运。这一场战争向世人展示了国家不可辱、寸土不可丢的共和国信念!那场血与火的洗礼,生于死的考验一直是我的骄傲!战争也是残酷的,它吞噬了我挚爱战友的生命,但我从不后悔,这是我值得一辈子珍藏的不被遗忘的记忆,是我无悔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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