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湘文学·散文丨肖舜民:怀素醉墨绿天庵

怀素醉墨绿天庵 

浓浓的墨汁,在翠绿的芭蕉叶上流光溢彩,肆意挥洒,如苍劲的梅的虬枝。枝巅的小花是如此精致优雅,通体上下泛着灵性的光芒——这便是狂草,这便是怀素。

 

01

在一个骤雨初歇的午后,我怀着十分虔诚的心情走进了位于零陵城东门的绿天庵。1200多年前,唐代僧人怀素就是在这里走过了他成为书法“草圣”的艺术人生。走进庵院内,沿着曲径通幽的石阶拾级而上,眼前的坡地的确是一个修行治学的绝妙所在。在我的印象里,这里应该是石树环列、绿荫如云,万株芭蕉遮天盖地、一方墨池香气四溢;庵院内应该有正殿、后殿,有种蕉亭、醉仙楼和书禅精舍等旧迹的。可惜皆因时代变迁、迭经兵灾战乱,古迹早已不复存在。现在的醉仙楼、种蕉亭等均为近年重修,芭蕉屈指可数,更非千年遗物。就连今天的整个绿天庵亦是清同治年间零陵郡守杨翰重建。但这一切都不能改变我对怀素就住在庵内的认定。

此时雨水还留在花草树叶上,泛着闪闪的光,恰与当年怀素墨打芭蕉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我在这“物非人是、旧貌新颜”的庵院里细细地寻找着当年草圣的足迹。

的确是在这里,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出生于零陵古郡的钱家孩子怀素因家境贫寒,年仅七岁就出家当了和尚。年幼且生在穷人家的怀素虽读书不多,却特爱书法。出家以后,诵经念佛之余,长年奋发练字。贫寒的小和尚自然无钱买纸,怀素便在这所庭院里种了满园的芭蕉,足有万株之多。从此他以蕉叶代纸,日夜勤学苦练。一座小佛堂也因为芭蕉翠绿遮天蔽日而成为了“绿天庵”。然而纵使蕉叶遍地亦无法满足他长年挥笔所需,在等待芭蕉生长新叶的日子里,他就用一张漆盘和一块方板书写,书之再三,盘板皆穿。如此艰难却奋发练字的,这世上只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勤奋数十年,洗墨成池之时,便是水滴石穿、功成名就之日。和尚怀素终于登上了草书艺术的最高峰。

02

万株芭蕉,半边破庙,几颗苍松,肃然兀立。怀素一袭袈裟,在秋风萧瑟中时而沉思,时而奋笔。如神来之笔,如夜珠之光,狂若惊龙,美若栖凤。怀素是在挥洒艺术,也是在书写民众苦难。看惯了村夫野老的艰辛,看透了权贵豪门的奢侈、糜烂,看多了落魄文人的悲观失意,也看够了山林隐士的安闲惬意,怀素便有些胡思乱想,苍烟落日下,小桥流水边,点缀着枯藤老树昏鸦,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被他演绎着。他穿行于市曹,信步于山野,俯仰于朝府,雅兴暇来时,一管狼毫在手,顿时思绪灵动,对生活的快感便流泻于笔端,诠释着复杂的心情,书写着费解的人生。

怀素好饮酒,就像他好书法一样。醉后狂放不羁,手舞足蹈,随心所欲。每遇墙壁、粉板、衣布、器皿,凡能书写处都用来写字,如痴如迷,物我两忘。挥毫刚劲有力,又婉转自如,如骤雨疾风,纵横恣肆,龙腾虎跃,奔蛇走马;走笔似电击长空,气势磅礴。心情舒畅,笔头流利,一气呵成;受了挫折,虯曲苍劲,抑扬顿挫;心绪平和,便如江南丝竹,清秀俏丽,如行云流水,静而蕴喧......真个是“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百字。

呵,狂草;

呵呵,草圣;

呵呵,“癫张醉素”的醉素就是你——怀素!

03

怀素是幸运的。

天宝十二年(公元753年),吏部尚书韦陟受杨国忠诬陷,被贬为桂州桂岭尉,赴任所平乐时,途经零陵,与怀素相识。韦陟是当时的书法名家,他的行书如虫穿古木,鸟踏花枝。尤其他所书写的“陟”字若五朵彩云,故时人称之为“五云体”。一个是贫寒的名不见经传的佛门小沙弥,另一个虽贵为尚书却被贬岭南,心中孤苦,艺术正好可以排遣心中怨愤。两人相见,惺惺相惜,便有许多共同语言。据陆羽《怀素别传》记载:“吏部韦陟尚书见面赏之曰:此沙门札翰,当振宇宙大名。”当时年仅十七岁的怀素能获得如此高的赞誉,一定是给了京城来的尚书兼大书法家一个大大的震撼。韦陟带给怀素的绝不仅仅是勉励和鼓舞,而是对其书法成就的肯定和推介。

乾元二年秋,诗仙李白游九嶷,途经零陵时与怀素结交。这年怀素22岁,已名声远播江岭间。李白对他的草书推崇倍至,后来专为他写作了一首《草书歌行》,诗中称:“少年上人字怀素,草书天下称独步。墨池飞出北螟鱼,笔锋杀死中山兔。”评价之高,慷慨而公允。

当怀素书名声誉日盛的时候,另一个工草书又工楷隶的大书法家徐浩担任了广州刺史和岭南节度使。大历三年,31岁的怀素南下广州拜访徐浩,向他请教笔法。徐浩与怀素一见如故,十分欣喜,甚至闭门谢客,将公务也全丢到一边去了。两人心有灵犀,终日晤言一堂,或肆意书写,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徐浩还为怀素举行盛大的宴会、笔会,让怀素在广州的名公卿仕间闪亮登场。怀素则如鱼得水,“兴来索笔纵横扫,满望词人皆道好”。他在那里不仅学到了笔法,还凭借徐浩的官位和影响力、凭借自己的书法实力,大大提高了知名度。

怀素是有幸的,他所逢的李唐帝国时代,实在是一个令人向往的盛世时代,国家统一、经济繁荣、政治开明、社会安定,人们无不充满具有青春活力的热情与想象,尽情享受着创造的愉悦和崭新的体念。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怀素深感自己“未能远赌前人之奇迹,所见甚浅为恨”。他渴望谒见当代名公,增长见识,提高书法水平,扩大自己的影响。在友人的怂恿下,怀素决定到京师长安去闯世界。

当时的长安是世界文明的中心,是一个最繁华的国际化大都市,一个最博大、绚灿的大舞台。它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世界各地的人们,自然更吸引着怀素。机会很快便有了。大历四年春,时任潭州刺史的张谓上调京城任职,择日晋京。刚刚从广州回零陵的怀素得到了张谓的帮助,一同来到了长安城。真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怀素在宽容的帝都长安纵横驰骋,天马行空,把自己的草书天才表达得淋漓尽致。他在公卿、士大夫的宴会上作书,狂呼大叫;在市井粉壁上作书,旁若无人。当时幸得李白诗仙将怀素这种兴之所至、尽情挥洒的豪迈场面记录了下来,才使我们有幸在1200年后的今天还能够领略到这位大书家当年的超脱与风流。

八月九月天气凉

酒徒词客满高堂

裁成李绢排数箱

宣州石砚墨色光

吾师醉后倚绳床

须臾扫尽数千张

.....

一切都是浪漫的、创造的、天才的。有人说,书法是凝固的音乐。一个从南方边远的绿天庵里用芭蕉练字的穷和尚,用他痛快淋漓、一派飞动的书法在纸上奏响了那个时代的最强音。从此,怀素名驰天下,书重朝野。时豪商巨贾、文人雅士皆以得其一书而引为殊荣。

怀素在长安市井纵情挥洒的场所常常可以见到一些来自异域少数民族的急剧跳动的“胡腾舞”,胡姬纵横跳动,旋转如风;怀素那如走龙蛇、刚圆有劲的狂草,正是那纸上的强烈舞蹈。

后世似乎再没有人能够将书法作一种如此惊世骇俗、淋漓痛快、动人心魄的的表演了;也再没有那种不以为怪、只知惊骇不已、赞叹不已、热烈响应不已的高品位观众了。艺术与时代有关,大家只可能出自大时代。只有那个具有无限开明、自信、宽容的时代,才能接纳怀素,并热烈地回应他。自宋而后,只有专制越来越发达,艺术的心灵一旦被禁锢,怎能期待再见无拘无束、痛快淋漓、天才极致的艺术出现?怀素的墨打芭蕉曲也就成为了千古绝唱!

 

04

怀素是不幸的。

他不反对“摧眉折腰事权贵”,也不反对“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他亦朝亦野,不愿跻身上层,也不甘落魄底层,他按照自己的方式在生活中行走,于是,怀素便有了大不幸。

他穿行于市井,闲步于山野,俯仰于朝府,随之而来的是各种议论漫天飞舞。或谓之“不伦不类”,或谓之旁门左道,或谓之“群小从之如是”。更因其“嚣张放肆”,被县知事勒令还俗。个性极强的他索性留起了长发,做了个非僧非道的“落拓野人”。

佛门无路,尘世多羁。“赏识孔子、汉高祖”的怀素游说于五公贵族之间,哄得他们五体投地。其实这也并不为过,却又被好事者归为“邪说”的范畴。

怀素,难矣。天下之大,竟无其立足之地。

清贫不羁的狂僧怀素,这个草书世界里的圣徒,在长安找到了他所需要的,也在长安付出了很多、担待了很多。长安的富贵与他无关,他是零陵的儿子,他只为书法而生。人书俱老之际,他落叶归根,回到了童年时代孤寂生活过的绿天庵中,与笔墨为伴,度过了他生命的最后日子。

僻处陋室,一个旷世奇才,一身独为己有的傲骨,一个亦正亦邪的文人,一个亦雅亦俗的佛中异类。他融于世俗却从不曲服于世俗、超出世俗。他以别人从未有过的非常手段,保全了自己的个性。

秋风飒飒长安道。怀素,你是否长安?

 

05

怀素最终还是有幸的。千百年来,他的狂草书法艺术不知影响和传播了多少徒子徒孙,他的冷僻的佛堂绿天庵不知拥进了多少像我一样的朝圣者;他的传世至今的《白叙贴》、《藏真贴》、《苦笋贴》、《食鱼贴》、《圣母贴》、《千字文》、《杜诗秋兴八首》、《论书贴》等书法艺术作品早已成为世界书法艺术的瑰宝,令后来者高山仰止。古朴浑厚的绿天庵虽几经兴废,历尽沧桑,但它那宛如仙山琼阁的醉仙楼、情趣盎然的种蕉亭、退笔成山的“笔冢”、洗墨成池的墨池、一字千金至今犹存的《千字文》残碑以及“绿天蕉影”、“砚泉”等胜境遗迹,仍是人们寻幽怀古、凭吊大师的好去处。

近些年来,中国书法家协会和湖南省书法家协会、永州市政府等单位倡导和组织了数届怀素书法艺术研讨会及书法名家作品展,这些活动不但确立了怀素书法的至高艺术成就和突出历史地位,而且极大地推动了对怀素狂草的继承和发展。

这便是怀素的大幸。

我在绿天庵的残碑荒草间踽踽而行,细细地寻找着怀素的足迹。我尽情地放纵我的思绪,去竭力感觉怀素的存在与永生。尽管千年前的种蕉亭、醉仙楼、书禅精舍早已被毁,《千字碑》已经残破,“绿天蕉影”已美景不再,但我仍然感觉到了怀素生命存在的气息。

艺术永恒。

狂草永恒。

怀素永恒。

 

 

 [来源:湖湘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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