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湾湖,一场与青春牵绊的光阴复调

  2010年9月17日,南湾湖,旧师部的大礼堂,墙上写的是“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备战备荒为人民”。




  1966年,八百只民船向大通湖“宣战”。资料图




  大通湖,草棚安家。资料图




  2010年9月17日,曾有好电影看(《地道战》放九遍),来过许世友(他一句话开放了家属养鸡养鸭)的师部礼堂,如今是一群鸡的乐园,庄重不存。




  2010年9月17日,我们登上北大堤,眼前的大通湖无涯无际得让人欢喜,当年却是大挑战,让人吃尽了苦头。远处,团部房子还在,从草尾来收割稻子的农民席地午睡,寂静午间时光。

  南湾湖,全国最大型军垦农场之一,在苍茫洞庭湖腹地。它的名字,源自陕北南泥湾。开垦它的部队,是曾经的359旅,生在特殊时代,自力更生到一种极限,又以南疆战场为悲壮转折。光荣与痛楚远去,有人频回顾,也有人怕承受不住现实的荒凉。那一切与青春抵死牵绊的地方,或许都让生命从此敬畏。

  26公里。2010年9月18日,南湾湖200余官兵和职工打起行装,“重走边界线”。26公里是他们的“疆域”边长,所包裹的42平方公里土地,正稻谷金黄。而他们足迹所到处,49年前,都为苍茫水域。湖水如何变桑田。荣誉室的老照片,不说话。

  2010,“回家”。跨过南洞庭,自茅草街始,经过的都是旧日农场

  师部礼堂养着一大群鸡,轻易就将庄重啄掉

  南湾湖情结。据湖南省军区农副业基地主任周波介绍,每个月,都有很多拨老兵重返南湾湖。历史的细节都在他们的记忆中。2010年9月17日,领我们走南湾湖的是1969年入伍的长沙兵龙辉,秋阳正好,适合在奔驰中将怀旧之门洞开。

  跨过南洞庭,自茅草街开始,经过之地都是旧日农场。民垦与军垦,不曾有大的分别。齐整的田地,等待收割的稻谷,杨树将大地格成格子,笔直的路穿过,没有指示牌,龙辉几乎是凭着直觉找到“回家”之路。

  经过“五七”桥,自此进入南湾湖领地。当年他们亲手栽下的水杉,如今铺成了绿色长廊,引我们至“师部”。经过“湖南省军区农副业基地”的牌子,就接连进入南湾湖办事处、派出所、基地办公楼、生活区。这是一个绿色葱茏的原野,充满丰收的气味。只有偶尔经过穿着军装的年轻战士,以及进门必喊的“报告”,吃饭吹响的号声,才提醒我们这里与军队有关。

  距师部100米左右,老师部的房子尚存。被棉花与杂草包围的房子,即使窗户上的钢筋都被人盗走,门楼依旧气派。礼堂里桌椅密密麻麻蔓延,再也用不上的空旷。当年这里是电影与热血沸腾的大会,如今被守房人郑光字所养的鸡,轻易将庄重啄掉。

  省道202自东边的千山红,经南湾湖,横穿往东北向去往河坝镇,9月17日我们驱车迎风奔跑,在鲜有人影的农场里,遇见趋于宽阔的一种寂寥。或许是因为军区所辖,它几乎保持着一份完整,以及野趣,与1970年代离得甚近。

  1961,勘察。自长沙乘船至草尾,再改乘机动船入湖

  遍地蚌壳菱角,突然天黑了,那是大群野鸭来了

  “鲤鱼精住的地方,龙王爷的隔壁”,南湾湖人戏谑自己。

  1967年以前,这里叫妮姑湖,是大通湖中的一个孤洲,“每年三秋水落,方圆6.6平方公里的妮姑湖露出水面,形成荒岛孤洲。”《大通湖志》里记载,“1961年大通湖农场恢复省管。是年,中国人民解放军47军刘善福副军长等一行人持中共湖南省委介绍信与大通湖农场协商划地事宜,农场同意将妮姑湖(今南湾湖)划给部队”。

  如今“益阳南泥湾精神研究会”会长李仲国,彼时是416团司令部参谋,参与最早的勘察。1961年11月16日,勘察组从衡南车江驻地出发,自长沙乘船至草尾,再改乘机动船入湖。此后的战士与学生,几乎都是沿此路线。此时的妮姑湖多为水面,边沿区有自然生长的莲藕与芦苇,旱地被水切割,形成一个个小垸。那是一个杂草丛生、遍地蚌壳菱角的所在。“突然天黑一片,一阵劲风呼啸而来,那是大群野鸭铺天盖地而来,一落入草丛,立即消失不见影。”想必那是动物的天堂。待部队入驻不久后,野鸭便慢慢地少了。

  “妮姑湖北水面约2000米处露出的小土包,叫肖公庙。”正是肖公庙至千山红,此后筑堤,围出妮姑湖。“妮姑湖土质肥沃,最适合种植粮、棉、豆类作物,是可创建的米粮仓”,勘察组23日返程,两天后,第一批垦荒战士来到荒寒洞庭。

  1961-1965,草创。盖房、垦荒,每次都用最执拗的方法

  睡着看星星,“这是需要点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

  1961年11月25日抵达妮姑湖的,是47军139师,前身是曾将陕北南泥湾建设成江南的359旅,这也是“南湾湖”的因由。

  放下枪,生产;拿起枪,战斗。1961年之前三年的沉重我们都已熟悉,遍地饿殍后的备战备荒,成了艰苦的“战斗”,听上去庄严。

  老兵肖松成在南湾湖度过的第一晚,“所有人躺在芦苇铺的地铺上,可以看星星,唱歌与说笑话”,天寒地冻的腊月,这是需要点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

  最好的归宿则是芦苇棚。郭为卿所在的营队住“六港子”,用木头做柱子和屋架,芦苇上厚厚抹一层稀泥就是墙壁,戳几个洞就是采光的窗户。长木架上铺一层稻草,就成了大床铺。下雨天,一觉醒来,鞋子都在水上周游列国。1970年之前,这已是最“奢华”的营房。而每换一个地方,战士们一次次重复着盖房、垦荒的动作,在这里,似乎哪怕十年后来到,命运也是克隆的。

  人类侵犯了水蛇、老鼠、蚊蝇的栖息地,动物们疯狂地“反扑”,“蛇经常来做客,甚至钻进被窝,能把人吓得眼泪都出来”。

  劳作,是几乎抵达人体极限的。没有机械与耕牛,全靠一双手,加个指甲锹。手脚被菱角、蚌壳割伤,吸血的蚂蟥如影随形。或者是淤泥没顶,或者是草根、苇根死死纠结。不管是420团生产科长吴玉华,开垦黄家湖时,遇到“日割三分,野长三寸的”红霸根草,还是小莲湖的开垦,都是用一种近乎执拗的做法,将当地农民曾放弃开垦之地硬是整了出来。连吃饭都是站在泥水里传递着吃的拼命,创造一个个奇迹,也让他们疲惫得“睡三天三夜没醒过”。

  坐标

  南湾湖军垦农场(1961)

  南湾湖曾经叫妮姑湖,6.6平方公里荒洲,位于大通湖之中。1961年,围湖造田成为军垦农场,面积达42平方公里,西接千山红农场,东边是四季红与大通湖农场。2000年,益阳农场体制改革,南湾湖军垦农场与大通湖农场、大通湖渔场、北洲子农场、金盆农场、千山红农场一道,撤场建镇设区,成立大通湖区。南湾湖如今还是“湖南省军区农副业基地”。

  国营大通湖农场(1951)

  大通湖(被东、南、西洞庭包围)在明初仍是良田沃土,受南溢的长江水冲击,成为洪泽;因泥沙淤积至清光绪年间又从东洞庭分离,面积也从330多平方公里缩小至现在的约82平方公里(12.4万亩)。2010年国庆期间,5万游客涌到大通湖吃螃蟹。1951年,大通湖带头建立国营大通湖农场,这里至今仍住着来自全国23个省的垦荒者。

  益阳大通湖区地图。1961年起,战士与学生都是从长沙乘船至草尾,再改乘机动船入南湾湖。2006年茅草街大桥贯通,终于可以驱车,过桥后沿S202直达南湾湖。

  1966,发展。修主渠道11公里,围湖造田6万亩

  “苦,但是心里舒服”,至于之后,不好言说

  因为“蒋介石叫嚣反攻大陆”,139师在1962年8月回衡阳备战,即使140师420团接替,毕竟兵力有限,所开垦的也大多是小围子的。

  毛泽东发表的《五七指示》掀起了垦荒的一个小高潮。139师4个团再次回来,与140师2个团,加上800只民船,1500名民兵,“总兵力达2万多”。1966年12月21日的老照片上,数不清的帆船,悬挂着“把我军办成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条幅。摔伤腿的刘副军长被抬到现场讲话。

  “从肖公庙到对面青鱼咀,修筑一条20公里的堤坝”,再将里头的水抽干,便是万亩良田。李仲国是当年指挥修大堤的一员。“最浅处1.5米,最深处5米。一船船土倒下去,如泥牛入海。”修筑好后,每每洪水来时,依旧惊险,为了护堤,往往是人墙去挡。是否淹死过战士?受访者摇头,“淹死的不多,冬天冻死过”。

  2010年9月17日,我们在登上北大堤的刹那,都忍不住“哇”了一声。眼前的大通湖,无涯无际得让人欢喜,44年前却无疑是大挑战。那半年,“围大堤27公里,修主渠道11公里,围湖造田6万亩”,是多少已淹没的付出。

  汕头人陈蝉雄与常德人李金申,因为有一技之长,“兵改工”,自1965年底来到南湾湖后再也没离开。9月17日,他们骑车过来,说“1971年前都是非人的生活,除了有饭吃,其他无从谈起”。然而他们也承认,“以前官兵一体,苦,但是心里舒服。”至于之后,不好言说的样子。

  农场放开副业后,各连队自己种蔬菜、养猪、喂鱼,休息时也不用炊事班送茶水,改吃西瓜与西红柿。相对于冒险到部队地里偷吃施肥用的豆饼的老百姓,权当是幸福的。

  1968-1970,成熟。4212名大学生和145师一起开垦

  “早知道是来种田,不如叫我爸来好了”

  龙辉1969年抵达南湾湖时,大多还是荒地。139师1967年6月底撤走,“执行‘文化大革命’的三支两军(支农、支工、支左,军管、军训)任务”前,还只来得及将宏观的大堤与干渠整好。龙辉所在的145师,是47军新组建,19岁的他满腔都是因“珍宝岛自卫反击战”(与苏联的战争)而激发的热血,却不料终点在苍茫洞庭湖。“早知道是来种田,不如叫我爸来好了”,当年的失落,在新兵中相当普遍。

  与他们一起失落的,还有全国72所大专院校4212名大学生(包含1000多名女学生)。臭老九“再教育”。他们被编成连队,瞬间变成军事化管理的农民,经受身体与心灵的双重“洗礼”,换而言之,炼狱。

  南湾湖正是在这两年,达到今日我们所见规模。

  娄底学生彭俊钦被分配在“6939部队学生一连”,驻守南大堤,呆了整整18个月。在他的日记中,有白手起家的艰辛,有暴风雨夜的惊恐,被蚌壳划开血口的痛楚,解放军三连送来20只鸭子、炮连送来一只小猪的感激。挖渠道,泥浆里的艰辛战斗,在他的笔下,亦充满着“光荣与欢乐”。只是这种乐观的情绪,越往后走,似乎越少。

  与他住一起的“三班的周国平”,北京大学哲学系来的战友,每次收工回来,先坐在小凳子上,靠着墙根沉思一阵,会写这样的诗歌:“我建议——干脆把地平线取消,让年轻人那明亮的眼睛啊,能一眼看到共产主义的远方。”

  这便是后来的哲学家周国平。在他的自传中,形容南湾湖,“迷惘”。身体的苦累尚可麻木,心灵的荒芜与无助,是最要命的。“真正的痛苦在于这种生活强制性地破坏了知识分子的一切习惯,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可读的书只有红宝书,每天必须早请示、晚汇报,不仅早上要唱《东方红》、晚上要唱《大海航行靠舵手》,还要祝福伟大统帅“万寿无疆”、副统帅“永远健康”。文艺活动是匮乏的,看电影是政治任务,在累到不想动弹的夜晚,还要走漫长泥泞之路去看第九遍《地道战》。

  所搜寻到的回忆录中,这似乎是学生兵共通的痛苦。彼时的沉默与压抑,几十年后剥离出真正的内心。即使在狂潮之下个体是完全不被尊重的,但每个人尚可努力保持自己的清醒与痛楚。

  他们离开时的眼泪,为何而落。

  1971-1975,辉煌。修了20万平方米砖木营房

  神奇的向光培,“一人种100亩地,产75万斤”

  居所某种程度决定一个人的幸福感。对于南湾湖的战士来说,1970年是值得纪念的。广州军区批准南湾湖修建20万平方米砖木结构的营房。

  挥别芦苇棚,自己烧红砖,盖房子。烧红砖取土的地方,正好做鱼塘。9月17日我们从“二团”往大米厂去的路上,龙辉指给我们看已不存的砖厂。靠北堤的一排排小平房,红砖,石棉瓦,“以前师部领导住”,如今里头依旧住着人,不闭户,午睡的人在里头,风扇嘎吱嘎吱地响。房前芝麻、南瓜、红薯等长得热烈。许世友司令员第三次来南湾湖视察前,“割资本主义尾巴”,每家只能种点点菜,只能养3只鸡,因了他一句“可以多养点,女人生孩子要吃蛋的”,自此家属荒地种菜,养鸡养鸭才放宽。这种姿势延续了三十多年。

  垄歌一唱,丰收在望。南湾湖最鼎盛的时期大约也是在1970-1975年间。人丁兴旺,原野丰收。1975年种植2.5万亩,总产242万斤。还有神奇的战士向光培,一己之力,“种100亩地,产75万斤”。

  只是,大通湖农场在1950年代就曾机械化,最盛时机车“190多台”,南湾湖则一直“纯手工”了十余年,连耕牛都是少数,通常人拉犁,军马场也是1970年才有,从祁连山总后山丹军马场选来420匹马,以及郴州等马场来的骡子。

  大规模的机械化已是(20世纪)70年代末。所查阅的资料显示,1978年5月20日,邓小平批示“所有军垦农场,要坚决走机械化道路,要努力保证高产”。特殊历史时期,南湾湖兵力调动频繁,大量减损,于是,你可以看到省民航十一大队的飞机在南湾湖上空播种、喷洒农药,“种不上的地已经开始慢慢租给农民”。

  2010年9月17日,我们看见很酷的收割机,源源收获的谷子送到大米厂。大米厂还是那个大米厂,连标语都保存完好,只是如今全由私人承包。

  1979,尾声。19个连队去了南疆前线,2个营调去潼湖农场,再没有回来

  “父亲带的通信连去了谅山,走在最前面,基本都没了”

  1971年“九一三”之后,把所有肥猪、鸭、酸菜瓜都吃完了,以为立马要上战场的龙辉,终于没能如愿。1979年南湾湖的兵,却“19个连队去了南疆前线,2个营调去广东惠州潼湖军垦农场(后来也去了前线)”。他们再也没有回来,南湾湖自此沉寂。

  20岁参军到南湾湖的揭阳人林建书,学过一年汽修,在师部后勤修理所与北大堤修配厂工作,因为是后勤兵而未去。他的同乡林炳华则是从南湾湖直接上了前线,“部队打头阵,伤亡比较大,但战绩还可以”。

  “老父掉了好多泪水。”在一个寻找南湾湖小学同学的帖子里,我联系到“海盗”。“父亲带的通信连去了谅山,走在最前面,基本都没了。”

  原145师435团团长程云宁则记得,“我们团组建的连队,仗打得好,出了两个战斗英雄,副军长刘波到前沿阵地检查时,发现他们工事挖得好”,或许是在南湾湖挖渠道练就的基本功?

  “你们南湾湖来的,生产是能手,打仗是英雄”。这句话带给南湾湖人多少骄傲。然而更多的说法是,因为南湾湖的战士多忙于生产,战备训练较少,因此伤亡较大。林建书回忆,“每天出操,也进行射击训练,一年会有一次行军拉练”。相对其他部队,或许是少了点。

  命运这个东西,不好说。如同情感。

  14岁随父离开南湾湖的“海盗”,“经常梦回南湾湖”。看到旧日师部小学如今在养鸡的照片,这位46岁的男人眼泪都出来了。倘若他看到心中最神圣的“有好电影看,见过许世友”的师部礼堂如今也养着鸡,不知会如何。他怂恿父亲重返南湾湖,老人不敢,“怕承受不住荒凉”。

  对于今日驻扎在南湾湖的60多位不再需要下地的军人而言,那些荣誉室的故事遥远如尘烟,刚调到南湾湖的新兵们,或许,重装徒步边界线,已是对此最大的敬意了。

  时间轴

  1961年11月

  47军139师415团、416团(1营、3营) 10余个连队抵达妮姑湖。

  1962年

  8月,139师撤走;9月,140师420团接替;1966年又增加了419团。

  1966年

  139师4个团与140师2个团,加上800只民船,1500名民兵,总兵力2万多,围湖造田6万亩。

  1967年

  更名为南湾湖,对外称“南湾湖军垦农场”。

  1968年

  到1970年,共有全国72所大专院校4212名大学生来此锻炼。

  1969年10月

  47军新组建145师四个团接替,其余人调往陕西。

  1973年

  146师两个团由西湖基地转战南湾湖,和大学生共13000人,完成了营房砖瓦化,农业机械化。

  1979年

  19个连队调去南疆前线,两个营调去潼湖。基地由师级降为团级,改名“广州军区南湾湖生产基地”。

  1986年

  部队与基地合并,生产兵员大幅精简。

  1992年

  基地七个科室整编成四个处,撤销麻纺厂、养殖分场、轮训队、林业队。

  1993年

  撤销八个连队,仅留376团二营四连配属给农场用兵。

  2006年

  基地改名为“湖南省军区农副业基地”。

  2010年

  尚有60余名战士驻扎。

 

来源:潇湘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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