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从版图上被抹去六天

   ★2005年6月21日中午。常德市人民东路(原称永安街)。1943年,此处为常德东城门。62年来,牺牲在常德城的5703名热血男儿的魂灵,一直守护着洞庭湖畔这座有了翻天覆地新面貌的城市。

  北城门

  埋葬日寇尸体988具

  ★2005年6月20日。常德北正街小学附近。张礼忠(左)和蔡盛根老人告诉我们,“倭寇冢碑”就是在此处发现的。

  2005年6月20日黄昏,跟着张礼忠来到正在拆迁的城北街时,旁边的北正街小学正好放学。

  在孩子们的喧闹声中,我们很难想像,这个闹市中心就是62年前常德城的边缘之地——北城门。

  70岁的张礼忠是“老常德”了,一直住在此地。他说小时候经常在这个城墙下玩,城门外就是护城河,现在没有了,填平了,“1943年,1丈多深的护城河里,日本和中国士兵的尸体堆了有2/3高”。

  此前,我们在常德市博物馆看到的“倭寇冢碑”,就是今年4月在北正街40号斜对面拆迁居民洪义成家的地基下发现的。  
 

   ★57师生还官兵常德会战两周年公祭时,在公墓前合影。此图片落款人陈嘘云当时是57师参谋长,后升任57师师长。 


   张画了一个示意图,“倭寇冢碑”发现地距原来的城墙约80米。

  至今仍住此处的蔡盛根,今年73岁。他说,当年打仗,这里是城外,房屋都毁于战火。战后,挖坑埋了日本鬼子,“五几年的时候,又开始建房,将碑、坟都填了”。

  在湖南省女子监狱退休的陈光圻老人,曾任常德石公桥警所办事员,他回忆“大西门外渔户中学前面也挖大坑埋过很多日寇”。

  据记载,当时的常德城外有5处“倭寇冢”,研究者推测应分别在攻守最激烈的各个城门外,但具体位置除已发现墓碑的北城门,今均不详。

  一座能为历史落泪的城市

  1945年建成的抗日烈士公墓、纪念塔,无疑是常德历史上最沉痛、悲壮的一个战争纪念地标了。

  最早接触常德抗战史,是4年前。

  当时,因采访“常德侵华日军细菌战受害者民间诉讼案”,与几位不拿任何报酬,以志愿者形式从事“受害者调查”的常德人接触,他们的激情曾给予我很深的震动。

  其中,一位叫刘体云的老人,送了我一本《八千男儿血》,他说,看看保卫过我们常德的热血男儿吧。

  4年以后,那场中国民间对日本政府的漫长诉讼,依旧在坚持着。

  还是那群人,还是那句话,“这场官司要子子孙孙打下去,我们要让整个世界都了解这场战争的真相”。

  2001年7月,来常德为受害者原告拍照的权田茂,我们采访过他。4年以后,发现这位沉默敬业的日本摄影师,竟已选择留居常德教书,广交常德朋友。而他的父亲,曾经入征中国派遣军。

  2003年12月8日。“常德会战60周年公祭”在常德抗日烈士公墓举行。祭文念到一半,风雪突至。

  近80岁的顾华江从贵州赶来,一下火车,就直奔公墓,跪地大哭。当周围的常德市民知道他是60年前参加“常德保卫战”的57师抗战老兵,纷纷抓住他的手不放。

  后来,顾在“公祭”大会上,说自己已认不出眼前这座美丽的城市就是当年的常德,他颤声问:“常德人民,你们好吗?”台下2000多个声音齐答:“你好!”

  据说,“当时台上坐的一大排政府官员,在这样惊天动地的问答声中,全都哭了”。

  一座能为历史落泪的城市。一座能让漫天大雪为60年前的烈士魂魄飘洒的城市。一座懂得化解仇恨的城市。一座坚持让世界倾听自己的城市。

  我想,它拥有的不仅仅是一个战争纪念地标,它也许更深刻地拥有着良心、正义、尊严的尺度,拥有着对历史的承担、反省,以及面对未来的从容胸襟。 
 

   ★2005年6月20日。常德抗日烈士公墓,即今市中心青年路与建设路口。据称,台北有一条街道“常德路”,其名为蒋介石所拟,也是用以纪念1943年中日常德会战中英勇殉国的将士。


  ★黑线区域为“不等边的五角形”防线圈。今常德新城区的范围已向四周扩展。“?髴中央银行?髵亚洲旅社?髶华晶玻璃厂?髷老四海?髸府文庙”即为当日常德城所剩5幢房子,今都不存。

  “根据实地弹痕、战斗遗迹,及余程万部伤亡情况综合研究”,余“确已到了弹尽粮绝,无兵可守,无地可退的境地”——这是1943年12月29日,由当时重庆军令部所组织的考察团(包括盟军武官及中外记者共38人),在“40平方华里,四处都是焦柱残墙、血肉斑斑”的常德城区战场考察后的结论。

  战史记载,整个常德会战始于1943年11月2日,结束于当年12月24日,历时52天。其中,第74军余程万率57师死守常德16天(11月18日-12月3日,城郊8天,城垣、巷战8天)。

  ——62年前的那个冬天,常德,不仅一度成为一座死城,一片废墟,还曾沦于日军手中,从我军事控制地域版图上,消失了整整6天(12月3日-12月9日)。

  死守在“不等边的五角形”里

  沅水蜿蜒自西而来,接近常德,突然随心恣意流成一个倒“V”字的大弧形。

  在弓背处的江中仰首,“傍水绵延5华里的区域,排列着高低参差的屋宇”,尽在“四周堤垸交错,地势低洼”之处——这就是62年前的常德城。

  那时候,在人们眼中,它是一个“古色古香的水上城市”,因水运而为西南各省货物集散重地,商业繁华。

  1943年冬奉命据守这座城池的57师官兵,则习惯称它是一个“不等边的五角形”的核心。 
 

   常德博物馆从民间收集的毒气弹筒。上有“昭和18年”字样。战后曾统计,日军在常德会战中罔顾国际公法,施放毒气达74次。

  这颗“核心”,曾有自唐开始修筑的完整城垣。1938年冬,据说全国城垣多“敌来即破”,与其被日军占而利用,“不若拆毁”,所以,常德“从西门经北门以迄东门”,均自拆城垣,仅剩墙基。

  此前,常德已自毁境内3条(常德至长沙,常德至桃源,常德至澧县——编者注)共计100余公里与外界相连的公路。

  当时任常德县政府建设科长的岳其霖,在回忆录中描述,这些公路“每隔30公尺,横断面上挖成10公尺宽、5公尺深的深坑”。

  1943年11月18日,日军拼力突破澧水、洞庭湖等外围防线,向着倒“V”字顶部,沅水北岸的常德城狂奔而来时,第74军57师师长余程万早已率部疏散了全城百姓,并在这座“自断后路”的城池,专门向全师8000余官兵发表了一篇长达3563字的《保卫常德文告》。

  原57师169团文书吴荣凯,62年以后,仍记得当中慷慨激昂的话语:“试在常德外围画成一个不等边的五角形……常德城区,就在这个南北直径40余里的不等边形的核心里。我们不能走出这个设防的圈子,活要在这个圈子里忠勇的活,死也要在这圈子里壮烈的死,无论敌寇对我们施以如何大的压力,我们惟一的答复,是血,是死,是光荣!”

  据称,当时余程万甚至向部下“指定了常德城一处高地为他战死后葬身之地”。

  图解“城垣战与巷战”

  1943年11月26日。

  这是“不等边五角形”的核心——常德城区,被日军合围以后,惨烈城垣战和巷战开始的时间。

  此前,常德城郊如涂家湖、牛鼻滩等外围阵地,自11月18日“一场大雨过后”,57师第一线守军以劣势装备及血肉之躯,与日军的飞机、大炮、骑兵、步兵以及毒气,已血战7昼夜。

  反复拉锯中,一线大部守军整营、整连阵亡,仅余部分退回城区防线圈。

  “水星楼”,是常德城垣战的第一个交战阵地。

  2005年6月21日,我们辗转找到今常德下南门(临沅水),现称“乔家巷”处。此地还保留了常德城一小截见证过当年战火的南城墙。

  距此100米左右,是正在大兴土木的“金泰利商业广场”工地,“那就是原来的水星楼”。

  有近千年历史的“水星楼”高约15米,当年的位置是在常德南城墙上。为“防水患,镇洪魔”,取名“水星”,同时,它是全城最高点,配置铜钟,用来监测全城火警并“荡钟警报”。

  会战中,此楼是制高点,日军多次以凶猛火力拼抢,都未得逞,反在楼下城墙送掉不少性命。

  直至11月29日,“水星楼”毁于日军的密集排炮。据称,当时在“水星楼”坍塌声中,最后还传来楼内守军“中国万岁”,无比悲壮的歌声和呼声。

  除“水星楼”外,以城墙为线,常德北门、大小西门、东门,均属攻守焦点。

  其中,北门自城垣战开始,就被日军日夜不停地以飞机、大炮轰炸,守军几乎全部阵亡。11月29日凌晨,在北门与东门之间的“西围墙”,最早被日军攻破。

  大、小西门距57师师部指挥所(兴街口中央银行金库,今常德华天大酒店处——编者注)“不过250公尺”,为日军进攻重点,守军拼死抵挡,双方拉锯,至肉搏白刃,尸积如山。

  吴荣凯说,“57师有个狠处,都不怕死,我们有个机枪连连长,在掩体里搞得不耐烦,手一捋,就带一个排去搞肉搏。日本鬼子怕跟我们拼刺刀,有时候,要拼了,他们转身就跑,还摇手,不拼不拼”。

  12月1日。在日军飞机、大炮协攻之下,四座城门都被突破。

  12月2日晚。微雨。57师在已成火海的常德城步步撤守,最后剩下师部指挥所“仅300公尺左右”的弹丸之地。

  “最后300公尺”核心阵地

  85岁的吴荣凯,还记得57师当时参战的准确人数,“8529人,名义上是一个师,实际还不止,还要加上配给我们的军部炮兵团第3营,500多人”。

  战后曾有数据统计,称57师“打到11月28日,还有2440人,到11月30日,已不足1800人,到12月2日晚,城内守军仅剩300多”,“而敌又增加7000余人,用炮30余门,飞机21架”。

  但57师剩余官兵仍聚守“最后300来公尺”的核心阵地。

 
  ★倭寇碑上从右至左分别刻着:“中华民国三十二年十一月常德北门战场收集”,“倭寇尸九百八十八具冢”,“辉煌部队建”(“辉煌部队”为第74军封号)。

 

   ★战火几乎将整个常德街市从地面上抹去。仅剩的房屋也都“千疮百孔”。湖南省档案馆提供

  有回忆录描述,当时,日军与守军最近的距离,就是隔着一扇薄薄的墙。双方作战指挥部,“彼此相距仅100米,其短兵相接的程度,为世界战争史上空前未有”。

  57师番号代字“虎贲”,英勇善战。吴荣凯说,“打常德的第3师团、116师团,都曾败在57师手下”,战前,一些老兵就深不以为然地称这批日军为“纸老虎”。

  遗憾的是,这次这些“纸老虎”兵力、火力都过于强大,57师是以8000官兵孤独对决3万日军,而战前军令部所承诺的外围援军,竟苦盼不至。

  12月3日凌晨,自愿留守阵地,决意赴死的169团团长柴意新,率队冲入敌阵,在府坪街(今武陵区政府大门口)头部中弹,壮烈殉国。

  这是常德守城战最后牺牲的一位团长。是吴荣凯的团长。“他是四川人,当时33岁,结婚才7天呐”。 
 

   1943年冬率部死守常德城的57师师长余程万。

  因“弹尽,援绝,人无,城已破”, 在“最后5分钟”突围求援。后被蒋介石训斥 “你是怎样当人家长官的,竟然弃自己的伤员不顾私自逃走”,并扬言要枪毙他。后有赖于常德百姓极力具保,得以不死。

  1943年,余程万率57师在常德城血拼日寇,是41岁。12年以后,1955年8月27日,他在香港寓所遭遇盗匪,警察冲进来时,又发生枪战,混乱中,中弹身亡。终年53岁。


  当日,常德悲壮陷落。

  常德城仅剩5幢房

  ★吴荣凯至今仍激动地回忆:“辉煌部队建辉煌战功,虎贲战士有虎贲精神。”

  日军以“减员1万”的代价,终于占据了一座瓦砾无存的血城。

  原57师170团卫生兵顾华江参加常德守城战时才17岁,他说,最后城陷时,整个常德街道,没有一块青石板上没有尸体,没有一块青石板上没有血迹,被俘的守军,没有一个不是伤员。

  另外一些没有被俘的守军,或藏在地窖,藏在夹墙、枯井,或混在尸体堆里,一直捱到12月9日——先期突围的师长余程万在毛湾(德山西南4公里处),迎来援军(第58军)攻入常德。

  至此,常德城被日军占据仅6天。   


  ★2005年6月21日。始建于明朝,清朝重修的“水星楼”早已不存在,只有一株广玉兰,孑然立于烈日下飞扬的尘土里。这是“水星楼”遗址惟一的参照物。

 据称,进攻常德的日主将横山勇,震骇于“部队被重挫,伤亡惨重”,根本不敢在常德城久留,他甚至连战场都未清理,就将主力急撤出城。后日本大本营曾严电 “重新占领常德”,他不惜抗命,也不愿再来,称“这次战争人员牺牲很大,要占常德,必须等到来年”。

  其惨烈战况,可见一斑。

  而在当年一些战地报道中,均称“曾有5000余所建筑物”的常德城,战火之后,仅剩5幢完整的房屋,街道遍布双方阵亡士兵的尸体,尸臭弥漫,行人不得不以橘皮掩鼻。

  原常德石公桥警所办事员陈光圻老人回忆,会战结束后10天,他曾亲眼目睹“昔日繁华的南门十字街被尸体阻塞,大高山巷口子(华晶玻璃厂附近)的碉堡,整个被尸体覆盖了。有的是刺刀相互捅着胸腹,倒在一起,有的被战刀砍得支离破碎,有的被炸弹炸得脑浆迸裂,肢体不全……”  
 

   ★吴荣凯至今仍激动地回忆:“辉煌部队建辉煌战功,虎贲战士有虎贲精神。”

 “惨得很,整个师死了七八千人,在城郊外围阵地的,都没有葬到城里。城里的,营长以上的都是棺木收敛,埋在一个小墓,营长以下的,只能像码柴火一样,堆起来,有的还只有一个腿,只有一个手,或者只有一个头,都埋在大墓,一共是5703人” 。

  而57师阵亡的12名连、营、团长名字,85岁的吴荣凯至今还能一个不漏地脱口而出。

  来源:潇湘晨报

   参考资料:《中日常德之战》、《湖南四大会战》、《湖南抗日战争日志》

  感谢:常德市 叶荣开 徐万智 湖南师大历史系 李长林 湖南省图书馆 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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